中国每卖出去10台推土机，有6台半是山推造的。
这个数据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连着查了好几遍。推土机不是手机，不是家电，是动辄几十吨重、发动机功率几百马力的重型装备。这种东西，全球话语权长期握在美国卡特彼勒和日本小松手里。一个中国地级市的企业，怎么可能拿到国内六成以上的市场？
更让人意外的是，山推的「老师」小松，就在济宁——同一座城市。
一条马路两头，一边是山推的工厂，一边是小松的基地。师父还在，徒弟已经在家门口把师父的国内市场吃得差不多了。这种故事放在商学院教程里，大概能讲一整个学期。
先说说小松是怎么来到济宁的。
1979年，改革开放刚起步，中国工业基础薄弱得让人心酸。当时的山东推土机总厂（山推前身），连一台像样的大马力推土机都造不出来。矿山开采、大坝建设、国防工程——凡是需要推土机的场合，基本都靠进口。花的是大把外汇，受的是人家的脸色。
那一年，山推和小松签了一份技术合作合同，引进了D85推土机的全套技术——图纸、标准、工艺文件、检验规范，一样不少。最初用的是KD方式生产，也就是关键零部件由日方提供，其余自制组装。说白了，就是先当组装工，把别人的东西拼起来。
1981年3月，第一台D85A-18推土机在济宁下线。那台车说是「国产」，其实核心件全是日本的。但对当时的中国工程机械行业来说，这已经是巨大的一步——至少知道了一台先进推土机长什么样、怎么造。
然后就是漫长的消化吸收。
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国产替代，从液压阀到变速箱到发动机。每替换一个日本件，就要反复测试，确保性能不掉。这个过程没有任何捷径。日本人当然不会主动教你怎么做到跟他们一样好——合同里只写了「技术转让」，没写「手把手教你超过我」。
到了2000年前后，山推的TY220推土机90%以上的零部件实现了国产化。二十年，一个数字背后是无数工程师和技术工人的死磕。
但真正让我对山推刮目相看的，是SD90。
SD90-C5推土机，额定功率900到950马力，整机重量超过100吨。它是目前全球在产在售功率最大的推土机——不是之一，是唯一。额定功率、整机重量、外形尺寸，三项指标全球第一。
这台机器专门为大型露天矿山设计。在陕西平朔的露天煤矿，SD90用来排废矿石和修路，每天干十个小时，连续运转3000多小时没出过故障。放在以前，这种活只有卡特彼勒的超大型推土机才能干。如今山推的报价比卡特彼勒低不少，售后又在本土，矿山老板算账一清二楚。
从1979年连D85的图纸都得进口，到造出全球最大马力推土机——这条路走了四十多年。
提到济宁，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孔子和孟子。没错，「孔孟之乡」是济宁响当当的文化名片。曲阜的孔庙孔府孔林、邹城的孟庙孟府，每年几百万游客来打卡。京杭大运河也穿城而过，是名副其实的「运河之都」。
但要是你去济宁的高新产业开发区转一圈，画风完全不一样。
山推的总部在这里，小松的亚太生产基地也在这里。小松正在济宁砸下106亿元，建设「全球智能制造产业基地」，占地面积堪比东京迪士尼乐园。建成后将是小松全球最大的挖掘机生产基地、最大的零部件全球供应基地，同时也是中国唯一的大型矿卡生产基地。
有意思的是，小松在济宁工厂生产的挖掘机，80%是出口的。也就是说，日本人在孔子故里建了一座面向全球的制造基地，但这个基地生产的产品大部分不卖给中国——因为中国的推土机市场已经被山推拿走了，挖掘机市场也被三一、徐工等国产品牌分食。
师父在学生的地盘上开工厂，产品却主要卖给第三国。这种局面，放在四十五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1995年是个关键节点。
那一年，小松正式在济宁设厂，成立了「小松山推工程机械有限公司」——这是一家合资企业，山推和小松是合作伙伴。当时的逻辑很清楚：小松出技术、出品牌，山推出土地、出人力。双方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到了2023年，小松把这家合资公司变成了自己的全资子公司——山推退出了股权。表面上看是股权变更，底下的逻辑是：山推已经不需要通过合资来获取技术了，而小松也不想继续跟一个在推土机领域压着自己打的对手共享一家公司。
从合资到竞争再到各走各路。这条曲线画出来，就是中国工程机械行业四十年的缩影。
营收方面，山推股份全年做到了146.2亿元。这个数字在工程机械巨头里不算最大，排在前面的有卡特彼勒、小松、三一重工、徐工。但在推土机这个细分赛道上，山推的统治力是压倒性的——国内64.7%、全球第三。
更值得关注的是出口。2025年山推海外收入87.4亿元，占总营收近六成。产品卖到了160多个国家和地区，包括非洲、东南亚、中亚、拉美的大量基建市场。
我跟做工程机械的朋友聊过，他说在非洲很多矿区，现在中国推土机已经是主力装备了。以前清一色卡特彼勒的黄色，现在山推的蓝色越来越多。价格便宜三到四成，耐用性虽然跟卡特还有差距，但够用。对很多发展中国家的项目方来说，够用就是最大的竞争力。
技术上，山推这几年的动作让人印象深刻。
2019年，搞出了全球首台5G远程遥控大马力推土机。矿山作业环境恶劣——粉尘、噪音、高温，人坐在驾驶室里长期工作对身体伤害很大。5G远程遥控意味着操作工可以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隔着几公里甚至几百公里操控推土机干活。
紧接着，又推出全球首台纯电动推土机。工程机械电动化是个大趋势，柴油机的排放和油耗越来越受限。山推是全球最大的电动推土机制造商——这个头衔在五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最猛的一击出现在去年六月——全球首款AI推土机问世。这台机器搭载了基于DeepSeek等国产大模型开发的智能系统，涵盖动力优化、施工安全、协同作业九大模块。实测数据显示，土方作业效率提升40%，油耗降低20%。
推土机装上AI大脑。说实话，这个组合我之前想都没想到。但仔细一想又合理——推土机在矿山里的工作其实有大量重复性操作，恰好是AI最擅长优化的场景。
当然，差距还在。
推土机行业最核心的东西，除了发动机和液压系统，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环节——大型铸锻件。推土机的底盘、主机架、变速箱壳体，这些承重结构件需要高强度的铸钢件。目前国内高端铸锻件的质量稳定性和一致性，跟日本、德国的差距还没有完全抹平。
另外，山推在液压系统上对日本和德国供应商还有一定依赖。液压泵、液压马达这些东西国产了不少，但高压大流量的核心件，顶级的还是博力士乐（力士乐）和川崎的。
一个行业的全面自主，不是一两家企业能搞定的，得整条产业链一起往上走。
说个让我觉得挺有意思的细节。
山推内部有个叫孙佑军的人，被称为「大工匠」。工程机械这种行业，光有设计图纸不够，还得有能把图纸上的东西精确做出来的人。一个经验丰富的钳工或装配工，对产品质量的影响有时候比工程师还大。
在济宁高新区，围绕山推和小松两大主机厂，已经聚集了超过170家规上配套企业。其中有3家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9家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从液压件到履带板到驾驶室，一条完整的工程机械供应链在济宁自成体系。
最近，济宁工程机械装备产业集群还入选了国家中小企业特色产业集群。随着小松新基地建成投产，济宁本地配套化率有望从目前的水平提升到80%。
回过头看，济宁这座城市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它同时养出了师父和徒弟。
小松1995年来到济宁，是因为看中了山推的配套基础和当地政府的诚意。山推1979年引进小松技术，是因为太需要一个参照物来学习。结果三十年过去，徒弟在推土机这个赛道上把师父远远甩在身后，师父反而把这里变成了自己面向全球的出口基地。
两家企业，一条产业链，同一座城市。竞争者也是邻居，对手也是共生伙伴。这种关系在全球制造业版图上都不多见。
济宁人说起这事，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骄傲：我们这儿，出了孔子，也出了推土机。两件事看着不搭，但仔细想想，一个教人做事的道理，一个教机器推平大地的力量——倒也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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